当叶月暗自为这件恶作剧偷乐的同时,已然回到医院的练梓奕正站在洗手台前,第六次压下消毒液,拼命清洗着自己其实早已不再黏糊的双手。
好不容易洗到勉强满意了,练梓奕才冷着一张脸走出洗手间,毫不意外地发现,裘洁美正在门外等着他。
作为目睹了整个事情始末的唯一见证人,对练梓奕的洁癖也算略有所闻的她显然有些不知所措,盯着他嗫嚅了一会儿,却只挤出了一句形同废话的关心:
「你没事吧?」
「……没事。」
只看他的表情便知道,他心情之复杂远不如话语表达般轻描淡写。不过两人自进院起便常常共事,纵然称不上至交,但见面总有三分情,练梓奕倒也没把叶月的帐算到同事头上的意思。
裘洁美自然也明白这一点,虽松了口气,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在意。只见她挣扎了半晌,终于还是没忍住:
「那个叫叶月的女孩子……你应该不会找她算帐吧?」
听了这问题,练梓奕不由流露出几分意外。
虽然表现得事不关己,但在拉麵店的时候,他还是有加减留意两个女人的对话,因此也对二人仅是萍水相逢这件事略知一二。
分明素不相识,裘洁美却对叶月展示着超乎寻常的关注,甚至看她眼下追问的神情,重点显然放在自己会否追究叶月,反而对于那场恶作剧对他们的同事关係可能产生的影响只字不提,这不管从哪个角度看,都委实不太合理。
练梓奕心里飞快闪过了几个猜测,然而很快地,他便压下自己的好奇心,再次摆出招牌冰山脸,近乎冷漠地回应了裘洁美的疑问。
无论如何,这些事与他无关。
「只是一个来旅行散心的路人,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,我何必找她算帐。」
丢下这段话,他朝裘洁美点点头,勉强算是告别,便头也不回离开了洗手间,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。
裘洁美被留在原地,倒是没说什么,只是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,最后瞇起眼睛,喃喃自语般唸出了一段谁也听不清的独白。
「关于这一点,我可不是那么确定……」
随后,她脚步一旋,举步就往练梓奕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去,竟全然没有追上练梓奕继续问话的意思。
姑且不论练梓奕对今天出外吃饭的插曲作何感想,至少对裘洁美而言,这绝对不只是一场能轻易打发过去的偶遇。
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她放任自己瘫倒在沙发上,一时之间,竟觉疲惫感尘嚣而上,压得她整个人沉甸甸的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不愿意让自己沉浸在失落的情绪中,她闭上眼睛,长长地舒出一口气,然而再度张眼时,视线却依然情不自禁地落在了书桌上的照片上。
这张照片陪伴她太久,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,但保存得很好,并未见丝毫脏污。相框里那一男一女的笑脸,依旧灿烂如昔,明亮得教人不敢直视。
静静地与照片上的主角相互对看半晌,裘洁美眼底飞快地掠过几许复杂,末了却只是叹息一声,移开了目光。
「神经性肌肉痉挛……」
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,只有一室的寂静相伴。也许是气氛使然,一直在人前表现得坚强不屈的她,难得地卸下了面具,流露出了几乎没人见过的脆弱。
不,其实还是有人见过的吧?
可是那个唯一能让她卸下心防的人,唯一能让她心甘情愿投向他怀抱的人,已经永远离开她了。
「真像你呢。」
约莫是压抑太久,她的情绪有些失控。虽然没有哭出来,可是被右手臂挡住的半张脸上,却已是泫然欲泣的表情。
「一样爱逞强……明明就很难过,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……」
当破碎的低语从嘴唇溢出,裘洁美终于不得不承认,原来这么多年以来,她始终在欺骗着自己。
原来对于那个人,她根本从未真正放下……
「……傻瓜。」
最后的哽咽几乎融入了空气,明明週遭安静得可怕,她却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,更不知道,那声同时夹杂着痛苦和怀念的低唤,到底是为了早已离她已去的恋人,抑或念念不忘至今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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