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静的馆内唯有馆长的声音在回响,只有很少一些人注意到了那举起的手。李宇看向挥手的女人,而他身边年轻的女伴只情愿盯着他。
此刻恍若有清风拂过心间,不再有一丝憋闷的感觉。薛荧望着腕上随时会滑落的手链,明白她无须再去声辩什么、索取什么,那一切都是无意义的,现在她想起真正应该去的地方是哪里了。
只要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就好。
在湖畔静立良久过后,薛荧弯腰脱鞋,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。接着她脱下身上的长裙,内衣,最后将坏掉的手链放在长裙的口袋里。那是晓冬与她分别时送给她的礼物。
夏日的湖水是清凉的,她试探着迈进水中,浮力顿时涌过来,水中的每一步都变得飘忽不定。小腿、腰部、肩头,最后水漫过头顶。
手臂舒展开来,如鱼儿一样摆动,白皙的皮肤和漆黑的长发让她在水中十分显眼,她调试着呼吸的节奏,逐步向水底深处游去。
水杉在湖泊中生长多年,茂密粗壮如支撑苍穹的石柱。随着太阳的移动,水波中的树影轻轻摇曳,变换方向。
湖中潜泳的人影也很快消失不见。
夕阳落下,水面变得灿烂异常,如碎金大片铺洒,晚风卷过树梢,碧绿的枝叶在光中婆娑起舞。光线穿透湖面,照射进水底,刺眼异常,像午后做的梦一样,似醒未醒,欲要睁眼,却只能看到一大片亮白色光晕在眼前晃动。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呢?那样的时刻,她总是感到怔忡。
赤红的燃烧只持续了很短一阵子,之后是蔚蓝色时分,她却始终没有从水中浮起。直至夜晚彻底降临,湖水在冰冷的黑暗中归于寂静。
玩笑
【亲爱的莱昂, 自失去听力之时起,至如今,我从未感觉如此畅快过。从前的我被肉身的藩篱困住了, 同世上所有人一样, 我以为生来就有的五感是作为人不可或缺的能力, 而“失去”便是不幸。
岂不知,没有任何事物是必不可少的,我只是被我的忧患意识所困。作为生来要画画的人,请别认为我说这话过于狂妄。除了画, 我没有任何别的想做的事, 因此说为画而生并不夸张。即便是听不见,我依然可以画, 作画并不需要多么丰沛的条件, 只要手边有颜料和画布就好, 甚至于无声境地中, 我能够以新的途径获得感受。这万花镜一样的世界令我感到着迷。
至此, 我明白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将我困住。我是自由的。】
【我为你的新感悟感到高兴。
作为在人间忙忙碌碌的普通人来说, 我最近有点忙得过头。工作以外, 女孩子们的事也变得复杂起来。还记得party girl吗?她是一名毕业生, 毕业典礼后就要离开旧京, 回到她的家乡。
出于一些个人原因, 我不想见她了。但她三番四次堵在我的酒店门口。真是难以置信....
我不喜欢这些年纪不大的姑娘,她们太孩子气。我和party girl说了很多次, 她应该找一个适合她的男人, 而并非一个外国人。我不可能成为她的恋人。
下周一她将要离开, 她恳求我再见她一次,我在考虑中。
你可能不愿相信, 但近来我十分想念你。尽管我身边有很多人,你是少有的不会逼迫我的女孩。你对我一直很好,我感念你的温柔和理解。】
窗外淡淡的天光打在薛荧身上,薛荧托腮坐在楼梯间内,眼睛闭着,在心里哼着歌,也许唱出了声音,反正她听不到。
这种只存在于她脑内的声响从未停止过。从前她是爱好音乐的人,连画画时都会聆听她认为适宜的乐声。
现在是能够使人起舞的第二圆舞曲。
她努力回忆,锐器是如何挥动的,它应当划开布帛、划开皮肤、划进血肉之躯,就是那样,应当挥出重重的一击。没有完成的动作,她将使之在画中再现。
她闭上眼睛,轻灵地伸出手指,在虚空中如往常一样作画,落出的每一笔都在黑暗中发出亮光。
没有可以困住她的事物了,她确信。
很少有人这么早就来到艺术馆,周六的早晨过于使人困倦,一周的辛勤工作与周五之夜的放松构成了城市人固定的生活旋律,大多数人此时只想好好睡个懒觉。零星的几位客人背着旅行用的大背包,很显然是刚从外地来到旧京观光的。接待的年轻女孩请他们把随身背包暂存到储物柜里,并教他们下载艺术馆的线上应用。有的客人没有大陆身份证,女孩操作了一会儿,想不出办法,转头把上司找来,询问他该怎么办。
咖啡厅的几位实习生打着哈欠小声说笑,没有人周五晚上不出门玩儿。
鞋跟踏在木质地板上,慢悠悠地每走一步,清脆的响指声便会响起一次,她左手打着响指,右手晃了晃手里的涂鸦喷瓶,很意外的是,这种专用于城市涂鸦的颜料色泽颇为细腻,而且气味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刺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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